上學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8/16/16 蔡皓敏


『我也要去上學!』從練習簿中抬起小臉,帶著堅毅和期盼,再次向媽媽申請我也要像姐姐一樣去上學。『你還太小,不能去上學,先寫寫字吧!』,正忙著洗菜燒飯的媽媽說。『可是我已經寫很多了···』,的確,注音符號、阿拉伯數字已經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本。於是媽媽拿起一份報紙,要我看看,看到喜歡什麼字就寫什麼吧!接過報紙,我又埋首在寫字上,這麼多的字可有的我忙了。其實我後來才知道,就算我的年紀不足進幼稚園,還是有托兒所可以去,因為我的姐姐就是這樣。
我出生於台灣中部的一個小鎮。我的父親是航空工程師,撤退之前跟著部隊從大陸來到台中,在二區部認識當時做文員的我母親。這個小家庭在婚後不久,孩子就接二連三出生。我父親也因此從空勤轉到較安全的地勤工作,就在我弟弟出生不久,我父親決定提前退役,舉家搬到台南,在亞洲航空公司上班。亞洲航空在越戰時期,是一個營運良好的公司。
我們家三個孩子,兩女一男。大我兩歲的姐姐,從小就喜歡往外跑。媽媽後來追憶也許是沒有帶孩子的經驗,我的姐姐帶給她很大的挫敗感。吃飯不好好吃,總是要追著跑;一不留意,人就溜出去玩,叫也叫不回來。有時恐嚇她再不乖,就不喜歡她了;她也不在乎地說:『沒關係,妳不喜歡我,隔壁的王媽媽喜歡我。』有一次姐姐哭鬧不休,精疲力竭的媽媽叫我父親把她帶出去丟掉;不料一會兒後看到我父親單獨回來,大吃一驚趕快去找,結果她站在巷口,仍是繼續哭她的。媽媽管不住姐姐,只好把她送到托兒所。
我和姐姐很不一樣。當媽媽第一次看到被抱過來,皺巴巴像小老頭一樣的我時,她心中其實是很失望的,但是我父親一直在旁邊安慰她說:『女兒,女兒也很好啊!』我的雙眼皮,據說還是媽媽每天摸啊摸地,才總算出現的。總之不久之後,媽媽就發現這個孩子很乖,很聽話。在我還沒學會坐時,媽媽就抱起我,開始訓練我使用便盆了。當時用的是布做的尿片,男孩都是穿開襠褲,女孩就不行了,尿片多時,家裡還要請人來洗衣服,使用便盆,可以省去不少清洗的事。媽媽弄我吃飯也很容易,不需要餵,給我一碗飯,泡些肉湯,就乖乖坐著,吃得乾乾淨淨。後來媽媽回憶說:『還真本事,這麼小,一粒飯也不會掉出來。』許多孩子都曾經好奇自己從哪裡來。有一次媽媽洗衣服時,我在旁邊玩耍,也問了這個問題:『我從哪裡來?』媽媽告訴我,我原來是一個小天使,在天上飛啊飛的,看看那一家要小孩,結果就跑到媽媽的肚子裡來了。小小的我對這個回答顯然非常滿意,沒有繼續再追問下去。小天使的圖像給我很多想像的空間,在天上飛,可比待在垃圾桶裡高明多了,而且我是因為父母想要孩子而來到世界的。
從小我就不喜歡自己往外跑,總是要跟在媽媽身邊。有一次她好不容易說服我,留下來和姐姐一起玩,她很快買個菜就回來,結果回來後看見我坐在地上。原來姐姐和一群眷村的小孩跑來跑去,我年紀小,那裡跟得上,後來被一隻大狗狗撞倒,就坐在那裡了。當時住家的後院都有化糞池,上面用金屬蓋蓋著,日曬雨淋蓋子年久腐爛,不時有孩童掉進去的新聞。媽媽事後想想很不放心,雖然挺著大肚子不方便,以後總還是盡量把我帶著。最讓媽媽津津樂道的兩件我的童年趣事,一次是有一個傍晚,她想趁著我父親下班在家時,趕快去附近買個雞蛋。當時有些人會分出住家的一部分,開設個小雜貨店,賣些油、鹽、米、醬油、糖果、小玩具等雜貨。去雜貨店的那條路有些泥濘,她又懷著我弟弟,抱著我不方便,要我留在家中。於是她快步離開,背後傳來我在紗門後的哀鳴、怨懟:『媽媽買雞蛋,媽媽買雞蛋噢,不帶我去。媽媽買雞蛋噢,不帶我去···』。還有一次媽媽帶我上街,走過一間布店,布店櫥窗中擺了一個穿著紅鞋的孩童模型。一向安靜的我,突然間被什麼觸動,停了下來,對著娃娃開始旁若無人的大聲唱著,又搖擺做著動作:『三歲娃娃穿紅鞋,搖搖擺擺去上學···』,當時驚動了布店小姐和不少路人的側目圍觀,讓媽媽覺得很不好意思,告訴我別再唱了。如今媽媽提起,還有些懊悔說應該讓我好好唱完,不要限制我的潛能,也許今天我可以別有一番成就。
上述這些事全不在我的記憶中。我印象裡還沒有上學之前的日子,就是在家中和弟弟玩辦家家酒。從外面採些野花野草,拿些水和沙子,就在各式各樣的鍋碗中炒拌起來,然後發出滋滋響聲,假裝津津有味地吃喝下去。還有一件我們常玩的遊戲就是講故事。小我兩歲的弟弟,雖然是大個子,但是心地柔軟。有一次,媽媽心血來潮買一隻活魚回來,放在水缸中,想要第二天吃,孩子們當然很高興地看著魚兒游來游去,不時去撥弄一下。然而等到第二天中午魚兒上了桌,雖然媽媽一再保證好吃,但看見昨天還活蹦亂跳的魚,今天躺在那裡,似乎就是吃不下去,最後媽媽只好獨享;從此她學會再也不帶活魚回家了。但是從市場上買回來的蚌殼類,總是要讓它們先吐吐沙,清潔一下。然而只要弟弟和這些伸出來、縮進去的蚌殼玩耍過,他也拒絕吃。於是我對弟弟所講的故事,永遠是我所知道世上最悲慘的遭遇。那時我有一個堪稱是當代的芭比娃娃--金色頭髮,高挑身材,穿件紅色的露肩洋裝,和紅高跟鞋--就充當我故事的女主角。故事劇情必須一直發展到弟弟難過到熱淚盈眶時,才會停止。故事雖然悲慘,但弟弟始終是我最忠實的聽眾,有時也加入共同創造故事的過程中。
入學前,還有一件印象深刻的事,就是當姐姐參加學校的遠足時,我和弟弟也必各有一個食物袋,在家遠足。袋子裡面有不同的食品,但必定有一個蘋果和一包乖乖。蘋果在當時是家中的奢侈品,只有在生病和遠足時,才有特權吃到;乖乖是陪我們長大,每天在電視廣告中唱,但唯一只有在遠足時,才可以出現的垃圾食物。所以直到今日在超市上看到乖乖,心中所洋溢的仍是童年時快樂的感受。
終於我等到滿足五週歲,可以去上幼稚園了。最近和媽媽談往事,才知道媽媽送孩子上學,有她的盤算。她因為管不住姐姐,只好送她上托兒所;她不想送我去托兒所,因為我若去上學,誰可以陪伴家中的弟弟玩?等到我終於上學,也開始參加學校的遠足時,弟弟就只有孤單地抱著他的袋子,眼巴巴地看著我出門,換他等著他上學的時候到來。

2016 W250回憶書寫營
這次參加創文的回憶書寫營,發現在我平凡的人生中,也有我的故事可以述說。從《如何寫出好人生》,我找到述說技巧的第一步,就是要剪裁、聚焦、經營人物/地方/時代的細節,忠實和清楚地呈現我的故事。再多的理論和課程,不如親自練習寫作一篇。是的,開始說吧!記憶。
四句話
眼高手低,不敢回首前瞻;
空白成績,錯失神恩良機。
贖回光陰,但求完全順服;
擁抱餘生,只管揚帆向前。